孙坚华：解读印度版”德拉吉报道”

　　三年前，美国加州一家小礼品店的经理麦特·德拉吉在其个人网站”德拉吉报道”中揭开了新媒体发展史上一个重要的章节。他在这个个人网站上的克林顿绯闻报道，差一点将为美国带来长期高增长、低通胀格局的总统拉下马来；新媒体的力量通过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新闻传播教育的平头百姓展现了出来。

　　如果说那一幕大戏发生在互联网策源地的美国，其象征意义还有限的话，三年后，发生在IT新贵、第三世界大国印度的几乎要将整个印度政府掀翻的一幕，其标致性建筑的意义就十分明显了。

　　 自称是印度”新闻与言论门户”（ news and views portal）的网站”特荷?quot; （ tehelka.com ），派出两位记者Aniruddha Bahal 和 George Matthew以军火商的身份与政要接触。他们用袖珍录像设备录下了政要接受、索取贿赂的场景，有选择地在网站上播放了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录像，并将录像卖给电视台。印度国防部长及执政党主席等一批高官先后被迫辞职。同时，全国范围的抗议声浪，使局势的发展难以逆料。

　　印度公众以及全球众多媒体都在为其喝彩。路透社一篇相关专稿的标题是《印度丑闻推进网络新闻业发展》。美国《连线》杂志的报道说，这种形式的网络报道”构成了对于报纸、杂志、电视等传统媒体的真正的挑战”。印度的媒体分析家们认为，这一事件表明，象特荷卡这样的网站已经发展成为舆论监督者，而技术的发展，使得这样的独家新闻可以为公众迅速地获取。美国《网络新闻评论》杂志为此发表了一篇述评《特荷卡网站：印度媒体的救星？》。位于印度IT之都班加罗尔的处于领跑地位的消费型门户站点Indya.com 的CEO 苏尼尔·露拉告诉路透社记者：”几乎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发布这样的新闻。我相信这是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件，它充分展示了网络的力量。”
　　

“劣迹斑斑”的特荷卡网站

　　
　　成立还不足一年的特荷卡汇集了来自诸多传统媒体的记者，其中包括《今日印度》、《印度快报》以及印度《了望》杂志等一流媒体，阵容强大。特荷卡总编辑 Tarun Tejpal本人曾任印度《了望》杂志执行总编，以从事调查性深度报道闻名。他在最近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我们的职责之一就是揭露社会的阴暗面，揭露腐败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使命。我们要把那些腐败者拉下马来。

　　如此肆无忌惮的姿态，在印度的大型新闻机构中很少看见。早已功成名就的新闻机构，可能根本不会批准以这样有争议的手段进行的秘密采访活动。很可能，根本没有出版人愿意为此动用什么资源。由于种种原因，媒体与政商势力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常常愿意在一些激烈的冲突面前保持比较超脱的姿态，以使其广告源不受损伤。在印度如此，在新闻业标榜客观公正的美国同样如此。1998年1 月，追踪白宫性丑闻达一年之久的新闻周刊名记者迈克尔·艾西科夫的长篇报道在付印前的最后一刻被压了下来。因为，与白宫集团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华盛顿邮报集团与其他的美国主流媒体集团一样，更愿意保持沉默。最后，人们相信，忍无可忍的迈克尔·艾西科夫不得不通过将消息捅给不管天高地厚的麦特·德拉吉，以使自己一年来的工作不至于付诸东流。他把打第一枪的荣耀拱手让给了”德拉吉报道 “。

　　事实上，媒体集团非常喜欢这样耸人听闻的新闻，因为这样的报道可以直接刺激收视率与发行量，从而增加广告收入。但是，媒体巨头往往不愿意首先动手。他们宁愿等着一些小角色，比如德拉吉，比如特荷卡，来做这件事，让网络媒体及网络媒体人先弄脏他们的手，然后，他们再积极地跟进，坐收渔利。有评论家指出，在这个过程中，网站得到了声望，但是，传统媒体得到了实惠的广告。在印度有4亿电视观众，而网络用户只不过350万。这样的以揭丑为主的新闻运作模式，无法维持一个网站的运转，但会帮助受众众多的传统媒体增加收入。

　　特荷卡网站第一次引起人们的关注是在2000年，当时，他们发表了一组关于板球比赛的调查性报道，这组报道后来演绎成了一本热门的畅销书，深刻地揭示了印度体育界存在的腐败现象。印度司法部门根据特荷卡网站的报道进行了调查，并对两位板球运动员终身禁赛。这使得特荷卡声誉雀起。

　　同时，这个站点为了吸引注意力，也无所不用其极。网站开辟了一个特别频道Erotic reader “色情读者”，提供充满细节的、绘声绘色的第一人称性经历描述。这种不上台面的举措为网站吸引读者，立下了汗马功劳，从结果来看，实在是原始积累的”力作”。

　　与德拉吉一样，特荷卡的口碑分岐很大。特荷卡的”独家新闻”，引起了人们对其职业道德方面的非议。有传闻说，这家网站本身就是为幕后势力操纵并为其服务的。从特荷卡的作为看，这是一家不择手段的新闻机构，任何能够吸引注意力的活儿，他们都愿意干，就象德拉吉一样。我们在此无意对其进行道德评判，我们感兴趣的是其在新媒体发展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作为新媒体发展过程中一个里程碑式事件的主角，特荷卡在新媒体发展史上将留下重重的一笔。
　　

特荷卡启示录

　　
　　媒体评论家们对特荷卡的成功，有着不同角度的不同解读。有人认为这是信息技术的胜利，有人认为这是好品牌的胜利，有人认为这是职业新闻素养的胜利，有人认为这是”光脚”的网络媒体对于”穿鞋”的传统媒体的胜利，有人认为这是赌徒的胜利。显然，这个网站的胜利，与其坚定的态度，敢于冒险并承担风险的勇气是分不开的。这正是许多其他新闻机构所缺乏的。

　　路透社一条发自印度班加罗尔的消息说：武器交易丑闻震撼印度表明，迅速成长的互联网新闻机构正在形成一种对于传统媒体的真正的危胁。印度媒体研究中心主席帕斯卡拉·劳则告诉路透社记者：”网络媒体正作为一个监督者的身份出现。他们在提醒那些几乎忘记了自己使命的传统媒体应该怎么做。”

　　美国著名的新媒体评论家文·克罗斯比在他的一封发给同行们的电子邮件中写道：在美国或者欧洲，很少有报纸或杂志的网站在做原创报道。绝大多数只是将他们的印刷版故事搬一次家。更少有人在网上利用除文本与图片之外的多媒体形式进行报道。但是，在印度，情形却不同。在那个国度，一批前报纸、杂志记者创办的一个名为特荷卡的新闻网站，撼动了整个国家。他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虽然印度的互联网普及率很低，但是，印度的网络记者正在为他们的西方同行制定可以仿效的极具冲击力的行业标准。

　　印度媒体批评家阿弥塔·玛丽克认为，因为传播的便捷，互联网变得越来越重要。互联网可以毫无阻隔地向公众提供信息，多样化的传送渠道意义重大。印度10亿多人口中只有大约350万互联网用户，但是其影响力是巨大的，因为其用户基本上为印度的精英阶层。在这个军售丑闻中，特荷卡得到了一家电视网的协助。这家电视网最后与其并肩作战，成了双赢的伙伴。

　　业内一般认为，互联网在两个方面改变了新闻收集的作业模式：消减开支，抛弃繁文缛节。特荷卡网站说，这组报道，仅仅花了110万卢比，折合约2万3千美金。他们认为，如果有更多的开支，他们可以做得更好。利用互联网进行出版活动相当便利，快捷，公司的大与小没有什么意义，关键在于你提供什么信息。 Indya.com 网站的CEO 苏尼尔·露拉有一个形象的表述：互联网新闻通过电子邮件等渠道快速地在传送，就象可以自行复制的病毒一样。

　　在发展中国家，新媒体也可以如此强悍，如此惊天动地，这是人们始料未及的。在”网络冬天”，新媒体正成为人们嘲弄对象的时候，印度的来自著名传统媒体的网络记者们在网络上写了一个惊世传奇。

“印度版”与”美国版”的异同

　　”德拉吉报道”的美国版与印度版具有明显的相同之处与不同之处。两者都充分展示了新媒体的力量，某种形式的来自荒原的力量，一种无拘无束、狂野不羁的野性的力量。这种具有明显无政府主义倾向的力量具有令人敬畏的破坏力。

　　但是，两者之间的差异更为明显。

　　德拉吉报道，是一个未经专业训练的个人的个人行为。他的成功，偶然性远大于必然性。而印度版”德拉吉报道”，却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传统媒体资深记者与编辑创办的企业实体。其互联网上的新闻运作是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上规模的。

　　德拉吉充其量，只是一个转发器，是一个新闻的二道贩子，无论是黛安娜之死，克林顿丑闻，以及白宫新闻助理殴妻案，等等，德拉吉都只是以其大无畏的勇气而为人们所利用，当然，在这过程中，他也利用这些新闻资源。但是，所有这些新闻资源，都不是他本人获取的。而”印度?quot;的特荷卡不同。无论是板球案，还是军售案，都是其调查记者作为主角直接介入。事实上，这表明基于网络的某种力量，正在通过某种形式，被系统地开发。而如果这个网站由某种势力幕后操纵的传闻被证明为事实，那么，这意味着新媒体作为一个传播工具，正在被有组织、有效率地开发和利用。

　　由此引出的问题更值得关注，为什么人们不去利用与操纵现成的众多媒体，而要重新打造一个其前途还不知为何物的新媒体？

　　德拉吉的报道，随机性极强，可遇而不可求。而特荷卡做的，却是典型的”新闻策划”。你可以看到，这些擅长于新闻策划与新闻作业的专业人士，将借助于互联网提供的技术平台，以及互联网所提供的相对宽松的环境，写出更为惊主动魄的故事来。

不确定的未来

　　如今几乎人人都明白，新媒体是弱不禁风的。在创收方面，新媒体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卷，许多新媒体因为无法建立稳定的赢利模式，因为无法形成强壮的造血机能，正在经受煎熬。台北明日报的夭折可以说是新媒体遭遇的前所未有的重创。

　　但是，值得关注的是，除了创收方面的进展不尽人意之外，新媒体几乎在任何一个方面都在取得长足的进步，都在以自己的力量对世界进行着不为人注意的、坚定的、不断的改造。新媒体除了在商业上是不堪一击的之外，她已经十分强壮。她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强有力地挑战这个世界。这种挑战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其实际的冲击。

　　网络媒体将一大批政要拉下马来，在全球还是第一例。此前，美国的纯网络杂志沙龙Salon.com 曾通过一组绯闻报道，将领衔主持弹劾克林顿的美国众议院领袖逼下台来，但那在美国政坛引起的冲击是有限的，形同一个局部的外科手术。在一个发展中国家，特荷卡的案例十分引人注目。这一事件提醒人们，新媒体的创造性与破坏力是不可以忽视的。

　　但是，特荷卡网站的前景如何？英国广播公司 BBC在其长篇报道中认为，特荷卡已经成为一个高度知名的网站，可以肯定，如果这个网站继续以这样的方式，在色情、罪错、腐败报道方面以耸人听闻的方式寻求空间的话，他们的知名度将进一步扩大。但是，这个网站在目前低迷的网络业中，能否生存下去，又是另一个问题了。特荷卡的前途仍然充满着不确定性，而且其 “诱导”犯罪的报道方式，也引起了人们的广泛批评。互联网是危险的两面刃。他可以是腐败的杀手，也可以是另类腐败的温床。特荷卡从总编辑到记者几乎全都出身自传统媒体，也许他们会有能力控制住自己，控制住特荷卡网站的航向，为新媒体的发展提供进一步的经验？

作者：孙坚华
原载：Chinabyte 2001.04.06